五年后。
济世堂已成了江南一带最大的药行,分号开了十几家。林渡的名字,在药材行当里,无人不知。他依然住在那个两进的院子,没有扩大宅邸,没有添置豪奢。母亲劝他娶妻,他总是说“再等等”。其实心里,是还没放下一个人。
这天,林渡去扬州分号查账。回来时,在运河上乘船。船到江心,忽见前方有艘小船翻了,几个人在水里挣扎。船家要绕开,林渡说:“靠过去,救人。”
“客官,这江水流急,不好救啊。”
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快!”
船靠过去,林渡和船家一起,用竹竿、绳子,救上来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都呛了水,但无大碍。那女子被救上来时,已昏迷,林渡给她按压胸口,吐出几口水,悠悠醒转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是你?”
“是你?”
这女子,竟是当年在青云观山下,林渡见过的那耍猴人的女儿。那时她才十三四岁,瘦瘦小小,帮着父亲要钱。如今长大了,模样没大变,但憔悴了许多。
“姑娘,你怎么......”林渡问。
女子未语泪先流。原来,她父亲去年病死了,猴子也跑了。她孤身一人,想去扬州投亲,亲戚没找到,盘缠用尽,只好搭这便宜小船,谁知船破漏水,翻了。
“要不是恩公相救,小女子今日就葬身江底了。”女子要跪谢,被林渡扶住。
“举手之劳,不必如此。姑娘今后有何打算?”
女子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......”
林渡想了想:“我药行里缺个整理药材的伙计,姑娘可愿意?管吃住,每月二钱银子。”
女子喜出望外:“愿意!我愿意!谢恩公收留!”
“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?”
“小女子姓云,单名一个‘娘’字。”
“云娘......”林渡点头,“好名字。以后,你就叫我林大哥吧。”
“是,林大哥。”
云娘进了济世堂,做事勤快,人也灵巧。她从小跟父亲走南闯北,认得许多草药,整理药材得心应手。林渡观察了她一阵,觉得可靠,便让她负责药材分类。
云娘感恩图报,不仅把分内事做好,还常帮林母做家务,陪小荷说话。林母很喜欢她,常对林渡说:“云娘这孩子,命苦,但心善。你要好好待她。”
林渡应着,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。他不是不喜欢云娘,只是觉得,自己心里还有件事没放下。
什么事?父亲的仇,虽然报了,但真凶陈三爷背后,是否还有主谋?这事像根刺,扎在心里。
这天,林渡去拜访刘知府——如今已是刘巡抚了。刘巡抚调任江宁,离得不远。见了林渡,很是高兴。
“几年不见,越发沉稳了。听说济世堂做得很大,好啊,没看错你。”
“全赖大人提携。”
寒暄过后,林渡说起心中疑虑。刘巡抚沉吟道:“你父亲的案子,当年我也觉得蹊跷。陈三一个商人,怎有胆子杀人?背后或许有人指使。但陈三到死没招,这事就成了无头案。”
“一点线索都没有吗?”
刘巡抚想了想:“倒也不是。陈三死后,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一本账册,记录了一些往来。其中提到一个代号‘老鬼’,每月初一,陈三都会往一个地址送一笔钱。我查过那个地址,是京城一家绸缎庄,老板姓胡,但背景很深,查不下去。”
“账册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你要看,我可以给你看。但我提醒你,这事水很深,牵扯到京城权贵。你如今事业有成,家庭美满,何必再追究?”
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为人子者,若不能为父昭雪,枉为人子。”
刘巡抚看着林渡,良久,叹口气:“你和你爹一样,都是倔脾气。罢了,账册我可以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,量力而行,不可莽撞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林渡拿到账册,仔细翻看。果然,每月初一,都有一笔五百两的银子,送往京城“锦绣绸缎庄”,收款人是“胡老板”。备注只有两个字:老鬼。
老鬼是谁?胡老板又是谁?为何陈三要给他送钱?
林渡决定,去京城一趟。
他跟母亲说,要去京城谈生意。母亲不疑有他,只嘱咐路上小心。小荷如今已是“荷韵绣庄”的老板娘,精明干练,说:“哥,你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”
云娘听说林渡要去京城,连夜赶制了一件棉袍:“林大哥,京城天冷,带上这个。”
林渡接过棉袍,针脚细密,厚实暖和。“谢谢。”
“林大哥......”云娘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......你一定要回来。”云娘低下头,脸颊微红。
林渡心里一暖:“嗯,我一定回来。”
京城果然繁华。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林渡找了家客栈住下,便去打听“锦绣绸缎庄”。很容易就找到了,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,门面气派,客人络绎不绝。林渡假装买绸缎,进去转了一圈。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笑容可掬,但眼神精明。
“客官,想看什么料子?我们这儿有苏绣、杭锦、蜀缎,都是上等货。”
“我先看看。”林渡边看边问,“掌柜的贵姓?”
“免贵姓胡。”
果然是胡老板。林渡心里有数了,但不露声色,挑了匹杭锦,付了钱,状似随意地问:“胡老板生意做得大,想必认识的人多。我想打听个人,不知方不方便?”
“客官请讲。”
“陈三,您认识吗?”
胡老板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陈三?哪个陈三?不认识。”
“就是江宁府的陈三,做货栈生意的。”
“哦,他啊。”胡老板做出恍然状,“认识,但不熟。他怎么?”
“他欠我一笔钱,人死了,账没清。听说他每月往您这儿送钱,所以来问问,是不是有什么产业在您这儿。”
胡老板笑道:“客官说笑了。陈三是给我送过货,货款两清,哪有什么产业。您要讨债,怕是找错人了。林渡心知肚明,胡老板在撒谎。他也不纠缠,拿了绸缎告辞。出了门,他拐进对面的茶馆,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,要了壶茶,眼睛却盯着绸缎庄。
一连三天,林渡都在这茶馆观察。他发现,胡老板生意做得很大,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,其中不乏一些官轿。初一那天,林渡特意早早守在茶馆,果然,晌午时分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绸缎庄后门,下来一个穿灰布袍的老者,胡老板亲自迎进去,过了半个时辰才送出来,神态恭敬。马车走时,车帘微掀,林渡瞥见车里坐着的似乎是个年轻人,面色苍白,眉眼阴郁。
“老鬼......”林渡心里默念。看来,胡老板只是个中间人,真正的“老鬼”,是那车里的人。
但怎么接近?直接打听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林渡想起玄真说的“借力”。在京城的力,他只有刘巡抚,但刘巡抚已提醒此事水很深,不便再直接插手。
正思忖间,邻桌两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听说了吗?户部王主事的独子,得了怪病,浑身起红疹,高烧不退,太医院的御医都瞧遍了,束手无策。王家正张榜求医呢,赏银千两。”
“何止千两,听说若能治好,王主事保他一个前程。只是这病邪乎,谁敢去?”
林渡心里一动。户部主事,虽然官阶不算顶高,但掌管钱粮,是实权职位。若能借此结交,或许是一条路。他略懂医术,在道观跟玄真学过一些,经营药行后更是博闻强记。但毕竟不是正经大夫,能行吗?
“无能为力之事,当断;命中无缘之人,当舍;心中烦欲执念,当离。”
这是“天地大道”里的话。可这不算是“无能为力”之事,或许有一线希望。林渡决定试试。他付了茶钱,起身往户部主事王宅走去。
王宅门口果然贴着榜文,围了些人看,但没人敢揭。林渡上前,仔细看了病症描述:突发红疹,状若桃花,触之灼热,伴有高烧、谵语。他思索片刻,想起在药行看过的一本南疆医书,记载过一种“桃花瘟”,症状相似,是因湿热毒邪内侵所致。治法以清热解毒、凉血透疹为主。
“或许可以一试。”林渡深吸一口气,上前揭了榜。
家丁见他年轻,衣着普通,有些不信:“你?你是大夫?”
“略通岐黄。能否让我看看病人?”
家丁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官员出来,正是王主事。他打量林渡:“阁下是?”
“江宁济世堂,林渡。”
“济世堂?可是专营药材的那个济世堂?”
“正是。”
王主事点点头:“略有耳闻。林掌柜请进。”
病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躺在床上,面色潮红,身上果然布满桃花状红疹,触手滚烫,已有些神志不清。林渡仔细诊了脉,脉象洪数有力,确是热毒炽盛之象。他又看了舌苔,舌红绛,苔黄燥。
“王大人,令郎此症,可是发病前曾去过潮湿闷热之地,或食用过发物?”
王主事想了想:“半月前,他曾与友人去京郊别院游玩,那里临水,是有些潮湿。回来后就有些不舒服,前几日突然加重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此症名为‘桃花瘟’,乃湿热疫毒之气,郁于肌表血分所致。寻常清热方子力道不足,需用猛药,透邪外出。”
“林掌柜有把握?”
“七成。需用重剂‘清瘟败毒饮’加减,其中主药犀角(注:当时可用,现为保护动物禁用,此处为情节需要)、生地黄、赤芍、丹皮等,我济世堂有上等存货。但用药如用兵,贵在精准,分量、配伍丝毫不能差。另外,需佐以外洗之法,透疹解毒。”
王主事见他说得在理,病急乱投医,便道:“那就请林掌柜放手施为。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林渡开好方子,又写了外洗药的配方,让王宅下人去自己客栈取来备好的药材——他经营药行,随身总会带些精品药材,以备不时之需。亲自煎药,监督喂下,又指导丫鬟用汤药为病人擦身。
一天过去,高烧稍退。两天过去,红疹颜色转暗。三天后,病人已能坐起,喝些清粥。王主事一家喜出望外。
“林掌柜真乃神医!请受王一拜!”王主事就要行礼,被林渡拦住。
“大人不可。医者本分而已。令郎邪毒已透,但气血尚虚,还需调理半月,方能痊愈。这是后续调理的方子。”
王主事接过方子,感慨道:“林掌柜年轻有为,医术高明,更难得是这份沉稳气度。那千两赏银,我立刻让人备好。”
林渡却道:“大人,赏银不敢受。林某此行京城,实为追查一事,想请大人相助。”
“哦?何事?只要不违律法,王某定当尽力。”
林渡将父亲遇害、陈三送钱至锦绣绸缎庄、以及疑似“老鬼”之事,择要说了,但略去了刘巡抚提供账册的细节,只说是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线索。
王主事听罢,神色凝重:“锦绣绸缎庄的胡老板,我知道。他背后,确实有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宫里一位姓桂的公公的干儿子,名叫桂承嗣。此人仗着干爹的势,在京城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,但手脚干净,很少留把柄。你所说的‘老鬼’,很可能就是指桂公公,陈三送钱,恐怕是买平安,或者合伙做生意。你父亲的事……若真与他们有关,恐怕……”
林渡心一沉。牵扯到宫中太监,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。
“林掌柜,听我一句劝。”王主事诚恳道,“桂公公是司礼监的人,权势滔天。桂承嗣虽是其干儿子,但也非等闲。你父亲的仇,若到此为止,或许还能安稳度日。若再深究,只怕引火烧身啊。”
林渡沉默良久。玄真的话、刘巡抚的话、王主事的话,都在劝他罢手。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可仇人如此强大,他还要继续吗?
他想起了断指之痛,想起了母亲垂泪,想起了江边的誓言。
“王大人,您的提醒,林渡感激不尽。”林渡缓缓道,“但为人子者,若因仇人势大而畏缩,此生何安?我不求立刻报仇雪恨,只求一个真相。知道是谁,为什么。至于如何做,我会量力而行。”
王主事看着林渡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叹道:“也罢。你既有此志,我帮你留意便是。桂承嗣常去城西的‘聚贤楼’喝酒,那里三教九流,消息灵通。你可从那里入手,但务必小心,莫要暴露意图。”
“谢大人指点。”
离开王宅,林渡没要赏银,但王主事硬塞给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,说是药资。林渡推辞不过,收了。回到客栈,他思绪纷乱。仇人近在眼前,却如高山仰止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蝼蚁,想要撼动大树。
“登天难求人更难,黄连苦没钱更苦。江湖险人心更险,春冰薄人情更薄。”
文档里的这句话,此刻体会尤深。京城的水,果然比江湖更深,更浑。
但另一句话也浮上心头:“天要助你必先磨你!磨到你生死看淡,磨到你无情无义,磨到你身无分文,磨到你身心崩溃,磨到你断了七情六欲磨到你开悟脱胎换骨,方可涅重生,渡人渡己渡众生。”
这是磨难吗?或许是。但他林渡,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拿捏、只能断指明志的少年了。
他静坐调息,让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。心定,则智慧生。玄真的教诲,他从未忘记。
第二天,林渡去了聚贤楼。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,一楼散座,喧闹无比,二楼雅间,相对清静。林渡在一楼角落坐下,要了壶酒,两碟小菜,静静听着周围的谈话。
一连几天,他都在这里。他听到行商谈论行情,听到士子议论朝政,听到江湖人吹嘘经历,也听到一些关于桂承嗣的零星传闻:说他如何巴结干爹,如何强买强卖,如何与某些官员往来密切。但都是皮毛,没有实据。
这天,林渡正听着,忽见门口一阵骚动。一个锦衣华服、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,在一群豪奴的簇拥下走了进来,掌柜的点头哈腰迎上去。正是桂承嗣。
林渡低头喝酒,用眼角余光观察。桂承嗣上了二楼雅间。不多时,又有几人进去,其中一人,竟是锦绣绸缎庄的胡老板。
林渡心念急转。他招来伙计,塞过去一小锭银子:“二楼天字号的客人,好像是我一位故旧,我想送壶好酒上去,聊表心意,不知方不方便?”
伙计掂了掂银子,笑道:“客官客气。送酒可以,但桂公子脾气大,小的可不敢替您通报。”
“无妨,你就说是楼下一位仰慕他的商人所赠,不必提我姓名。”
伙计去了。林渡耐心等待。约莫一炷香后,那伙计下来,脸色古怪,走到林渡桌前,低声道:“客官,桂公子让您上去。”
林渡一怔,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让他上去。他定了定神,整理了一下衣袍,从容上楼。
天字号雅间内,桂承嗣斜倚在榻上,胡老板陪坐下首,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。见林渡进来,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“就是你送的酒?”桂承嗣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阴柔气。
“正是在下。久仰桂公子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特备薄酒,聊表敬意。”林渡不卑不亢。
“哦?你认得我?”
“公子风采,京城谁人不识。”林渡微笑,“在下江宁林渡,经营药材生意。听闻公子交游广阔,特来拜会,若有唐突,还望海涵。”
“江宁林渡......济世堂的林渡?”桂承嗣挑眉。
“公子竟知贱名?”
“王主事家公子的病,是你治好的?”桂承嗣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略尽绵力。”
桂承嗣盯着林渡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有点意思。坐吧。胡老板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,那个有点本事的药商。”
胡老板连忙赔笑:“是,是。林掌柜年轻有为,没想到医术也如此高明。”
林渡心中警惕,面上却坦然坐下。桂承嗣为何会知道他?还跟胡老板提起?是王主事那边传出的消息,还是他早就注意到自己了?
“林掌柜来京城,不只是为了拜会我吧?”桂承嗣把玩着酒杯。
“实不相瞒,在下确有一事,想请公子指点。”林渡决定冒险一试,以进为退。
“说。”
“济世堂想在京城开一家分号,但京城水深,规矩多。在下人生地不熟,怕不懂规矩,冲撞了哪位贵人。听闻公子在京城手眼通天,故想请公子行个方便,日后必有厚报。”林渡说得诚恳。这既是试探,也是真实的计划。在京城立足,必须有个靠山,哪怕是与虎谋皮。
桂承嗣笑了: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京城生意,没个倚仗,确实难做。不过,我凭什么帮你?”
“济世堂三成干股,外加每年分红。”林渡开出价码。这是极大的让步,几乎是送出半壁江山。
桂承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但很快掩去:“胃口不小。不过,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。你的诚意,我看到了。分号的事,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。但在这之前,你得先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宫里最近需要一批上等的安神香料,量很大,要得急。寻常货色入不了眼。听说你们济世堂的药材地道,这香料,你能弄到吗?要顶级的沉香、龙涎香、苏合香。”
林渡心里一紧。这批香料价值不菲,而且宫中采办,油水极大,但风险也极高,稍有差池,就是欺君之罪。桂承嗣这是在试他,还是想拉他下水?
“货源我能想办法。但宫中用度,规矩森严,需有宫中的批文和查验......”
“批文和查验你不用管,我自有门路。你只管把货备好,要最好的,钱不是问题。”桂承嗣打断他,“做好了这件事,你就是我桂承嗣的朋友。京城,任你行走。”
林渡知道,这是投名状。接了,就绑上了桂承嗣的船;不接,就是不给面子,不仅分号开不成,恐怕在京城都难立足。
“怎么,不敢?”桂承嗣似笑非笑。
林渡想起玄真册子里的话:“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!何为商道?......于己有利于人亦有利者大商。人有利,于己无利者非商。损人之利以利己之利奸商。”
这批香料,若以次充好,便是损宫中而利己,是奸商。但若货真价实,是笔正经买卖,虽然借了桂承嗣的势,但于己(济世堂)有利,于人(宫中)也得好货,可算“大商”吗?林渡心念电转。
“承蒙公子看得起。这批货,济世堂接了。必以最好的货色,按时交付。”林渡最终应下。他要借此机会,靠近桂承嗣,查明真相。至于香料,他自信济世堂的货源和质量,绝不掺假。
“好!爽快!”桂承嗣大笑,“胡老板,你看看,这才是做大事的人!来,林掌柜,我敬你一杯!”
从聚贤楼出来,林渡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。与桂承嗣周旋,如履薄冰。但他也确认了两件事:一,桂承嗣和胡老板关系密切;二,桂承嗣对赚钱的欲望极大,手段不限。
他回到客栈,立刻写信给江宁总号,让心腹伙计以最快速度调集最上等的香料,亲自押送来京。又去信给刘巡抚,简单说明了情况,请他暗中关照家中。
十日后,香料齐备。林渡亲自检验,品质无可挑剔。交货那天,桂承嗣派来的人查验后,十分满意,当场付了银票,比市价还高出两成。
“林掌柜办事牢靠。公子很满意。这是京城西市一间铺面的地契,公子赏你的,算作分号的店面。手续已让人去办了,你择日开业便是。”来人递上一个锦盒。
林渡接过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他知道,这铺面不是白给的,是捆住他的绳索。但他需要这个立足点。
“谢公子厚赐。还请转告公子,林某必尽心竭力。”
济世堂京城分号很快开了起来。有桂承嗣的名头,无人敢来滋事,生意顺风顺水。林渡借着生意往来,与桂承嗣接触渐多,但“老鬼”之事,依旧毫无头绪。桂承嗣狡猾如狐,从不谈过去,只谈生意和风月。
这天,桂承嗣在府中设宴,请了几个“朋友”,林渡也在其中。席间,一个喝多了的工部小官,为了讨好桂承嗣,吹嘘道:“桂公子,如今这京城,谁不知道您的本事?当年江宁那点小事,您不也轻轻松松就摆平了?那姓林的船夫,不识抬举,死了也是活该......”
话未说完,桂承嗣脸色一沉,一杯酒泼在他脸上:“混账东西!喝多了就满嘴胡吣!滚出去!”
那小官顿时酒醒,连滚爬爬跑了。席间气氛一时尴尬。
林渡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发白。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上保持着平静。刚才那句话,信息量太大!“江宁”、“姓林的船夫”、“不识抬举”......几乎明指他父亲林天海!
桂承嗣转向众人,笑道:“底下人不懂事,胡言乱语,扰了各位雅兴。来,继续喝酒。”
宴会继续,但林渡的心已不在此。他几乎可以确定,父亲的事,就是桂承嗣指使陈三干的!原因就是父亲不肯合作运私盐!而陈三每月送的钱,就是给桂承嗣的“孝敬”或分成!
仇人就在眼前,谈笑风生。林渡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,但他死死忍住。现在不是时候。桂承嗣势力太大,一击不中,必遭反噬。而且,刚才那工部小官的话,是酒后之言,做不得证据。
他需要确凿的证据,需要等待时机。
宴会散后,桂承嗣单独留下林渡。
“林掌柜,今日那蠢货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桂承嗣看似随意地说。
“公子说笑了,醉话而已,林某听过即忘。”林渡恭敬道。
“嗯,你是聪明人。”桂承嗣点点头,忽然问,“听说,你是江宁人?父亲也是跑船的?”
林渡心头一紧,面不改色:“是。家父林天海,跑船运货为生,可惜多年前意外身故了。”
“哦......可惜了。”桂承嗣目光闪烁,“那你可知道,你父亲生前,得罪过什么人?”
林渡摇头:“家父为人本分,应不至于与人结仇。公子为何有此一问?”
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桂承嗣笑了笑,“林掌柜,好好做生意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。往前看,才有好前程。你说是不是?”
“公子教诲的是。”林渡低头。
桂承嗣这是在敲打他,警告他不要追查过去。林渡心中冷笑,面上却越发恭顺。
离开桂府,夜风一吹,林渡打了个寒颤。他知道,自己已身处漩涡中心。桂承嗣对他起了疑心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必须更加小心。
“光而不耀,静水流深。”他默念着这句话。现在,他需要更深地沉下去,敛起所有锋芒,等待那雷霆一击的时机。
如何拿到确凿证据?桂承嗣行事周密,很难找到把柄。或许,可以从胡老板那里入手?胡老板是经手人,或许会留下什么。
林渡开始有意接近胡老板,以合伙做生意为名,常去绸缎庄走动。胡老板对他颇为客气,但口风很紧。直到有一次,林渡帮胡老板解决了一桩棘手的货品纠纷,胡老板感激,请他喝酒,两人都喝得有点多。
“林老弟,老哥我......我提醒你一句。”胡老板舌头打结,“离桂公子......远点儿。他那人心狠,翻脸不认人。陈三......陈三就是例子!帮他做了那么多事,说弃就弃......”
林渡心中一震,忙给胡老板倒酒:“胡老哥,陈三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死了呗!桂公子嫌他知道太多,又办事不力,借官府的手......”胡老板说到一半,似乎意识到失言,猛地住口,摇摇头,“不说了,不说了!喝酒!”
林渡不再追问,但心里已如明镜。陈三果然是被灭口。而胡老板,恐怕也终日惶恐。
几天后,林渡收到江宁来信。信是小荷写的,说母亲近日染了风寒,虽无大碍,但很是想念他。另外,云娘似乎有心事,常独自发呆。
林渡归心似箭。但京城的事未了,他不能走。他回信嘱咐小荷好生照料母亲,又单独给云娘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只说“诸事安好,勿念,归期不定,珍重。”
放下笔,他望向南方。家,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也是他必须坚强的理由。
不久,机会终于来了。朝廷派钦差巡查漕运,整治贪腐。风声骤紧。桂承嗣与漕运上的贪墨有牵连,有些坐立不安。林渡通过王主事,了解到这位钦差铁面无私,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干将。
或许,可以借这把“刀”?
但如何将“刀”引到桂承嗣身上?需要确凿的证据。林渡想起了胡老板酒后的那半句话,也想起了桂承嗣府中可能存在的账册、信件。直接去偷去抢,是下下策。
他想到一个人——桂承嗣府中的一个管事,姓何。此人好赌,最近输了不少钱,曾偷偷向济世堂京城分号的掌柜借钱,掌柜报给了林渡。林渡当时让掌柜借了,但留了借据。
林渡让掌柜把何管事请来。何管事面色惴惴。
“何管事,不必紧张。钱是小事情。”林渡温和地说,“我请你来,是想请你帮个小忙。”
“林掌柜请讲,只要我能办到......”
“桂公子府上,书房或者账房,有没有一些......旧的账册、书信?特别是关于江宁方面,五六年前的。”
何管事脸色煞白:“林掌柜,这......这可是要掉脑袋的!”
“你欠的赌债,加上利息,两百两。事成之后,借据还你,我再给你五百两,足够你离开京城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”林渡缓缓道,“若是不成,你知道后果。况且,如今钦差南下,桂公子自身难保,你不想找条后路吗?”
威逼利诱,何管事冷汗涔涔。挣扎许久,他终于咬牙:“有!桂公子书房有个暗格,钥匙他随身带着。但我知道他习惯,重要的东西,他有时会抄录一份副本,藏在......藏在卧房床头暗匣里,那暗匣的钥匙,在......在他最宠爱的三姨娘手里。三姨娘最近失宠,正缺钱打点,想赎身出去......”
“好。你需要多少去打点三姨娘?”
“至少......三百两。”
“我给你五百两。事不宜迟,尽快。”
三天后的深夜,何管事将一个油布包悄悄塞给林渡。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副本,和一些账目摘要。林渡连夜查看,手不禁颤抖。
信件是陈三写给桂承嗣的,内容涉及私盐买卖的分成,以及最后一次写道:“林天海顽固,已按公子吩咐处置,江上风浪大,失足落水亦是常事,已打点衙门,定为意外。”账目上,清晰记录了陈三每月送银的数目,备注“江宁私盐利”。
铁证如山!
林渡将证据小心收好。他没有立刻行动。他在等,等钦差抵达京城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半个月后,钦差回朝,雷霆手段,已拿下几个漕运官员。朝野震动。林渡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没有直接去告御状,那太蠢,可能根本到不了皇帝面前。他再次找到王主事,将证据呈上。
王主事看完,倒吸一口凉气:“林掌柜,你......你真拿到了!”
“请王大人将此证据,设法交到钦差大人,或朝中敢于直言的御史手中。林某别无他求,只求真相大白,家父沉冤得雪。”
王主事肃然起敬:“林掌柜忍辱负重,孝义可嘉!此事关乎朝廷纲纪,王某义不容辞!”
证据通过王主事的渠道,很快到了那位铁面钦差手中。钦差大怒,暗中调查核实后,联合几位御史,在朝会上当庭弹劾司礼监桂公公纵容义子、勾结地方、谋财害命等数条大罪,证据确凿。
皇帝震怒,下令严查。桂公公为求自保,断尾求生,将一切推给干儿子桂承嗣。锦衣卫连夜查抄桂府,桂承嗣猝不及防,人赃并获。胡老板亦被缉拿。
案子审得很快。桂承嗣、胡老板对指使陈三杀害林天海、经营私盐、贿赂官员等罪行供认不讳。桂承嗣被判斩立决,胡老板判流放三千里,家产抄没。司礼监桂公公被罚俸、申饬,势力大损。
行刑那天,林渡去了。他站在人群中,看着桂承嗣被押上刑场。桂承嗣看到了他,眼中充满怨毒,但最终只剩下绝望。
刀落下的那一刻,林渡没有感到快意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释然。父亲的仇,终于报了。但他也清楚,这京城的水,不会因为一个桂承嗣的死而变清。阳光下,仍有阴影。
他没有接受任何封赏,只求将抄没陈三、桂承嗣的部分不义之财,用于修缮江宁的码头、道路,也算为父亲和那些受他们迫害的人,积点阴德。朝廷准了。
事了拂衣去。林渡将京城分号交给可靠的人打理,自己准备返回江宁。
临行前,王主事来送他:“林掌柜,此间事了,你有何打算?”
“回家。陪陪老母,教教妹妹,经营药行,踏实过日子。”林渡笑道。
“不留在京城?以你之才,加上此次之功,王某可为你谋个出身。”
“谢大人美意。林某闲散惯了,江湖之远,更适合我。”林渡婉拒。经过这些,他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富贵功名,过眼云烟。心安,家安,才是归宿。
“也好。难得你如此通透。日后若有需要,尽管来信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归心似箭。车马劳顿,当熟悉的江宁城墙出现在眼前时,林渡竟有些近乡情怯。
家,还是那个家,但修葺一新。母亲闻讯迎出来,抱着他泪流不止。小荷已是大姑娘,笑着落泪。云娘站在一旁,眼眶通红,手里还拿着未放下的药材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......”母亲反复说着。
晚上,家宴。菜很丰盛,都是林渡爱吃的。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。小荷叽叽喳喳说着绣庄的生意。云娘默默布菜,偶尔抬眼看他,目光温柔。
饭后,林渡独自走到后院。月光如水,洒满庭院。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:断指之痛,道观清修,商海沉浮,京城历险......一幕幕,恍如昨日。
玄真道长那三十六条“天地大道”,他如今体会更深了。不是每一条都完全认同,但每一条,似乎都能在他经历中找到映照。
“人生不宜求全......福不可享,利不可占,功不可贪进。”他低声念道。是啊,父亲求全,遭了祸。他报仇成功,但过程凶险,并非全福。如今,他只求半称心。
“哥。”小荷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披风,“夜里凉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渡接过,“小妹,哥不在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家里都好,药行和绣庄也都好。”小荷犹豫了一下,“哥,云娘姐姐她......一直在等你。”
林渡看向屋内,窗纸上映出云娘和母亲说话的身影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林渡沉默片刻,说:“等忙过这阵,我去趟青云观。”
几天后,林渡再次登上那三百级石阶。青云观依旧清静,玄真正在扫落叶,见他来,笑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,道长。”林渡深深一揖。
枣树下,清茶一壶。林渡将京城之事,细细道来。玄真静静听着,直到他说完。
“仇报了?”
“报了。”
“心静了?”
“静了。”
玄真点头:“那便好。渡人先渡己,渡己先渡心。你的心,算是渡过了。往后,有何打算?”
“回家,过日子。把济世堂做好,照顾好家人。还有......”林渡顿了顿,“想成个家。”
玄真笑了:“可是那位云娘姑娘?”
“道长如何知道?”
“观人于微。你上次来信,虽只寥寥数语提及她,但字里行间,有关切之意。此次回来,说起她时,眼神不同。”玄真捋须,“是个好姑娘,踏实,本分。你历经风波,当知平淡是真。”
“是。道长,我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依道长方物,行于世间,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。但有时仍觉困惑,比如与桂承嗣虚与委蛇,借力打力,甚至些许手段,是否违背了‘正道’?”
玄真沉吟道:“大道如渊,非一面可尽。你所说,涉及‘术’与‘道’。‘道’是根本,是心之所向,是义之所在。‘术’是方法,是行之道径。只要心向正道,术可权变。如你为取证,用计谋,此为术,但目的为昭雪沉冤,此即为道。然需谨记,术不可凌驾于道,不可伤及无辜,不可迷失本心。你此次所为,虽有术之用,但未违道之本,可谓‘以术卫道’。”
林渡恍然:“多谢道长解惑。”
“你已出师,往后之路,自己走便是。记住,人生修行,不在观中,而在世间。家常伦常,亦是大道。”玄真从怀中取出一对小小的桃木符,递给林渡,“这个,给你。一枚自留,一枚......给你觉得重要的人。平平安安。”
林渡郑重接过:“谢道长。”
下山时,步履轻快。回到城里,他先去买了些东西,然后回家。
晚饭后,林渡将云娘叫到院中。月光皎洁。
“云娘,这个给你。”他将那枚桃木符递过去。
云娘接过,触手温润:“这是......”
“青云观玄真道长所赠,保平安的。”林渡看着她,目光清澈而认真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往后,你愿意......一直留在这个家吗?不是以伙计的身份。”
云娘脸腾地红了,低下头,手紧紧攥着桃木符,半晌,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林渡笑了,心中一片宁静圆满。
三个月后,林家张灯结彩,林渡娶亲。新娘是云娘。没有大操大办,只请了亲近的亲友、王掌柜、老赵等故人。玄真道长也来了,送上祝福。
洞房花烛夜,林渡握着云娘的手:“跟着我,可能还会辛苦。”
云娘摇头:“不苦。有家的地方,就不苦。”
一年后,云娘生下一子,取名林安。又两年,生下一女,取名林宁。
济世堂生意越发兴隆,但林渡始终秉持“于己有利于人亦有利”的原则,药材地道,价格公道,还时常义诊施药。荷韵绣庄也成了江宁有名的绣庄,小荷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,生活美满。
林母颐养天年,儿孙绕膝。
许多年后,林安长大,问父亲:“爹,人这辈子,怎么才算活明白了?”
林渡摸着儿子的头,望着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枣树——那是他从青云观移栽回来的,缓缓道:
“爹也说不好。但大概就是,该断的时候能断,该忍的时候能忍;得意时不张扬,失意时不丧志;对得起天地良心,担得起该担的责任;珍惜眼前人,做好手头事。不求大富大贵,但求心安理得;不求尽善尽美,但求半称心足矣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林渡微笑,“可要做到,也不容易。得用一辈子去修。”
夕阳西下,余晖染红庭院。远处,似乎又传来了江上的号子声,悠长,绵延,如同这滚滚红尘,生生不息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