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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盔在身 著
短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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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回到木桥旁银盔在身123 4168字2026年02月18日 00:18

塔什库尔干河水清澈见底,有几条鱼争先恐后地乱游。我今年二十一,是一名刚结完婚的小伙子。我喜欢钓鱼,我有一根钓鱼竿,钓鱼竿是我哭喊着要父亲给我做的,父亲做完送给了我,那年我十三岁。从十三岁起,只要是晴朗的天气,有机会我总是会跑到河边钓鱼,到现在为止,我已经钓上了大概九千条鱼,我想,河里的鱼恨我入骨。钓鱼竿的握把节是用桑硬木做的,中节和竿稍节则是用杏硬木做的。我在河边,也有了些钓友,他们有的十岁,有的九岁,最小的八岁,最大的二十一岁,我就是那个最大的。

村里总有人说我不务正业,整天钓鱼,没有像样的手艺活养家糊口,我不在意,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情有什么错。渐渐的,父亲也开始厌烦我钓鱼,他劝我找个正经点的活干,劝了很多次。在父亲的劝说下,我开始反思,决定听从父亲,找个正经点的活干。我尝试在村南边的木桥旁开个商店,起初,生意火爆,我日收入在三元到四元之间,我洋洋得意,以为按照这个收入坚持一年,我就是千元户。我告诉父亲我将来是千元户,父亲露出久违的笑容。不过,现实与理想之间往往会有一道坎。我日收入是在三元到四元之间,但是,在这三元到四元之间八成是顾客赊账。那些赊账的顾客把赊账当钱用,当我拿着赊账本,挨家挨户跟他们要钱,他们有的说到年底把家里的羊卖了换钱再给,有的说等娃长大挣钱了由娃来还,到年底,我到手的现金不到两百元。就这样,过了三年,我十九了,我把我三年的销售业绩告诉父亲,便同时把我不愿再开商店的愿望告诉父亲。父亲抽了口旱烟,一个劲儿地咳嗽后说道:

“儿啊!不愿开就不开!我给你买三十只羊,你去库克西尼放羊吧!”

我如愿以偿,没再开商店。我带着父亲给我买的三十只羊,沿着两山之间的小河,来到库克西尼。库克西尼,是一片草原的名称,那片草原就铺在一片山坪上,那片山坪有二十亩左右。我在那片草原上搭建了间泥屋。搭建那间泥屋,我废了很大功夫,从山底徒手将石头搬到山坪上,石头可不能随便捡,得挑那种硬实、方正的大块石头。我拿桶在山底小溪接满水,将水一桶一桶地提到山坪。我在山坪上,选中一块比较平坦的地块,用铁锹把选中的地块整平。和泥,再用搬上来的石头砌墙。泥屋的屋顶,是用杉木盖好的,杉木的选择也有讲究,不能选太粗的,也不能选太细的,我跑了好几个山坪,终于凑齐足够多的、质量相当好的杉木。我搭建完泥屋,还得搭建个羊圈,搭建羊圈也废了很长时间。从我家乡库组,沿着山间小溪,前往库克西尼,沿途的山坪里,到处都能瞧见同我一般的放羊人,各自守着一群羊。我有个兄弟,跟我一般大,他所在的山坪在我所在山坪的对面。有时,他会到我所在的山坪上,我们畅谈未来。他总是戴着一顶破旧的八角帽。

有次,我刚放完羊,把羊群赶进羊圈,关上羊圈的栅门,我感觉到有点累。我索性就躺在羊圈的栅门旁,背靠着羊圈的墙。库克西尼的青草随着微风左右摇摆,远处的天空上有两只鹰,一前一后。我眺望远方,又把视线转移到眼前。肚子饿得咕咕叫,我正准备起身,有个人出现在库克西尼南边的小路上。在我视野里,首先出现那个人的八角帽,我立马断定那个人就是我兄弟,纳乌鲁孜。我欣喜若狂,一路小跑,跟他汇合。

“我打算吃完饭找你呢。”我说道,我有点兴奋。

“饭做好了吗?我还没吃饭呢。”

“还没有,你想吃什么呢?”

“给我宰只羊。”他笑着说道。我们塔吉克族有给贵客宰羊的习俗。

“行行!给你宰一只!”我这么说着,顺势踢了下他屁股。

他们家非常富有,家有三百多只羊、三十多头牦牛。他缺一颗门牙,所以他笑时,嘴巴总是紧抿着。他在几年前被牦牛撞,撞飞的那颗牙。他在我们村,在我们这一辈里是最有出息的。他家本来有七十多只羊,三头牦牛。在他十五岁时,他父亲便把家中所有财产交给他打理。他父亲在他十四岁时确诊癌症,抗癌一年,知道无力回天,便把纳乌鲁孜叫到榻前,握着他的手说道:

“孩子,我深知我命不久矣,你是我们家唯一的香火,你要挺起腰杆,接管家业,好好待你母亲,好好待你的姐姐们。”

当时我也在榻边。

纳乌鲁孜被他大姐紧急叫了过去,当时我们在河边钓鱼,他大姐急忙跑来说道:

“纳乌鲁孜!爹叫你!赶紧回家!”

“咋了?!很快就钓到鱼了!我中午回去!”他说。

“爹的病又犯了!正在榻上躺着呢!他有话要跟你说!”他大姐说着话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。他意识到他爹恐怕是撑不了多久,他丢下鱼竿,转头往家赶。我收拾好他的鱼竿,再收拾我自己的鱼竿,把两根钓鱼竿藏在离河沿较远处的石头缝隙里,便跟了上去。

从那一天起,他便没有再出来跟我一起钓鱼。他似乎是变了一个人,一夜之间变得格外的成熟、稳重,头上也出现了顶八角帽,那顶八角帽是他父亲的。在他父亲的葬礼上,他哭得满脸泪花,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,他才十五岁。往后几年里,他东奔西走,家里的羊由七十只增加到三百只,牦牛由三头增加到三十多头,村里人都夸他有出息。在他东奔西走的时间段里,我依然到河边钓鱼,村里人把我和他放在一起比,这么一衬,我倒成了全村的笑柄。于是我在村南边的木桥旁开商店,失败后,在库克西尼放羊。

当我进羊圈,准备抓一只肥羊宰给他时,他急忙阻止我说道:

“干什么?干什么?我就开个玩笑!不用宰羊。”

我说:“客气什么!我宰给自己吃不行?”

我宰了一只羊,熬了一锅水煮羊肉,我们狼吞虎咽,吃得满嘴油香。

我打趣道:“你不是不让我宰吗?怎么吃得这么香!”

“你宰都宰了,那就吃呗!”。

“哎,纳乌鲁孜,你有没有喜欢上的姑娘?”

他一下子脸红,说道:“额……没有没有!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你给我说实话!你看米热的眼神可不一般。”说到米热的名字,他脸红得更厉害。

“咋了?!我喜欢她咋了?”,他说完话抿着嘴笑。

“你喜欢她?!那你赶紧给她告白。”

“我们才十九,不着急,过几年再说!”

“你现在不说,她后面跟别人相好了怎么办?而且她马上就要高考了!”

“反正今年不行,最早也得等到明年!”

“等到明年?为啥?”

“我缺一颗门牙,我得把它补好,相貌周正了再跟人家告白。”

“好家伙!想的挺周到。”

“你呢?有没有喜欢的姑娘?”

“我?我这种屌丝还会有人喜欢?”

“自信点,我的兄弟,你一头卷发,相貌帅气,肯定会有姑娘喜欢你!”

“我目前还没有喜欢上的,过几年再说吧!”

米热,我们从小就认识,我们一起上过学,在桥对面的小学里。桥对面有三间瓦房并列,便成了小学。我、纳乌鲁孜和米热在一个班,她只跟我们一起上过一年学,后来转到县城。我和纳乌鲁孜上完小学辍学,米热却一直读到大学。米热父亲是诗人兼县长,在南疆地区颇有名望。米热每年暑假、寒假都会来我们库祖,她一般会住在她爷爷奶奶家里。她爷爷奶奶是我们邻居,暑假、寒假我们总会玩儿到一起。只要是我没有去钓鱼,那就是跟她在一起,因为她,许多晴朗的天气我都没去钓鱼。我们一块儿玩儿,有时候会叫上纳乌鲁孜。夏天,年纪小的时候,我们会一起去游泳,长大了显然是去不了了,我们会到村北老杏树下玩儿捉迷藏。不玩儿捉迷藏的时候,她会给我们讲县城里面的新鲜事儿。她说道:

“自行车,你们听说过吗?现在县城都在骑那个。”

我说:“自行车?我倒是听说过,跟马差不多是不?”

她扑哧一笑,说道:

“哈哈,对对,不过它不需要吃草喝水。”

纳乌鲁孜疑惑地开口:“它不吃不喝,那就跟马差太多了!”

米热又捂着嘴笑,说道:

“光凭嘴解释不清楚,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一次县城,你们一看就知道了。”

“肯定会去,肯定会。”

我说:“米热,初中的课程难学吗?”

“也不是很难,真希望你们也去县城跟我一块儿上。”

纳乌鲁孜说:“总有一天我会去县城!”

我喜欢读书。吃完晚饭,杉木桌上的油灯旁,总有一位蠢货在读书,那位蠢货将来有一天定会后悔死小学毕业就辍学。而我所读的书大部分是米热从县城给我带过来的,起初是《骆驼祥子》《围城》《百年孤独》,再后来是《平凡的世界》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,我沉浸在其中。在我们家和米热爷爷奶奶家之间的空地里有一棵梨树,那棵树历史悠久,那棵树的来历我问过奶奶:

“奶奶,这棵梨树是什么人种的呀。”

“孩子,这棵树在我嫁给你爷爷时就在这里了,我不太知道。”

“爷爷也不知道?你有问过爷爷吗?

“就一棵树,有什么好问的?”

“额……那也是。”

我经常会问奶奶一些往事。

那棵梨树下有张凉床,床上有一条掉了色的毯子,我有时候会独自一人躺在那张床上读书,有时候米热会坐在旁,她会督促我不要躺着读书,在她督促下我改掉了她在时躺着读书的毛病,她不在,照样会躺着读。有时候我去钓鱼,她也会跟着,从后面一溜小跑凑过来,说道:

“努尔!等等我!等等我!我要跟你一块儿去!”

“河边钓鱼危险!你就不怕你爷爷生气、责怪你。”

“不让他知道我们去了河边不就行了!”

“那也行,走吧。”

“现在直接去河边?”

“钓鱼还能去哪?当然去河边。”,我语气有点严厉。

“咋?你生气了?”,她似乎有点失落。

“啥?没有没有,我大拇指被鱼钩划伤,疼得难受。”

“那包扎一下呀!还去钓鱼?!”

“就这点伤?疼几天就好了。”

“走!回去包扎一下!”,她拽着我的胳膊。

“我不是说了吗,没事没事。”

我挠着头笑。

“那行!随便你!”

“我们先去纳乌鲁孜家,把他叫出来,一块儿去钓鱼?”

“那行!”

我们到达纳乌鲁孜家旁,不会直接叫唤他,我们会在离他家有两百米左右处的、他家大门正前方的洼地里蹲着,等他出现。他一出现,我们一站起,再坐下,他会知晓我们的意图,会找到合适的借口跟我们汇合。

我说:“把你叫出来可真难!”,我踢了一下他屁股。

“也没有吧!没有!”,他抿着嘴笑。

米热说:“我们去钓鱼,你钓鱼竿呢?”

他说:“不是在老地方吗。”

“老地方?就是上次搁鱼竿的那个石头缝?”

“对对对!”

米热说:“你就不怕你钓鱼竿被河水冲走?”

“放心!冲不走的。河水不可能会涨到那。”

我们边走边聊,到达河边,我们会选择绝佳的位置,把鱼钩一扔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我们不出声,生怕把鱼吓跑。可米热总是耐不住寂寞,自言自语。

“哎呀!这钓鱼也太无聊了。”

“我觉得还是玩捉迷藏比较好。”

“我肚子有点饿了。”

“我给你们讲故事吧!《三国演义》,特别精彩!你们肯定会喜欢!”

……

跟米热一块去钓鱼,我从没有钓上过。《三国演义》,全篇也听了好几遍。

银盔在身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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