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喘着粗气,羊群死的死,伤的伤。要是父亲知道这一切,会很失望。
我瘫软在地。
“纳乌鲁孜,帮我数一数,还剩多少只活羊?”
火把灭了,不知是什么时候灭的。
纳乌鲁孜清点活羊数目,紧抿着嘴,左右晃脑,慢慢走到我跟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道:
“兄弟,我给你几只羊羔,到明年开春,会是几只健硕的羊。”
我没回话,我依然低着头。
“去年,我的羊群也遭遇狼群袭击,你也知道,十七只羊没了,我无比难受,也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“以后不放羊了!绝不!”,我一下子站起来,往栅门方向走。
“你去哪?得清理一下羊圈呀!还有十九只羊活着!”
我思索片刻。
我不想再成村里人的笑柄,我停下脚步,单手撑着栅门面,说道:
“纳乌鲁孜,我的兄弟,那十九只羊卖给你,我再借你十四只羊的钱。”
“啥?你真不放了?”
“不放了!”
“你要我给你三十三只羊的钱?”
“对!那十四只羊的钱,总有一天,我会还给你。”
“也行!就按你说的办,如果你已下定决心。”
“我已下定决心!不过,你还要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好!你说!”
“今天发生的一切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好!答应你!”
我与纳乌鲁孜清理完羊圈,又回到泥屋里,我一夜没睡。
早上起床,阳光很温暖,不过,温不到我,可怜我那十四只羊。经过一夜的反思,我决定继续放羊,大丈夫,不能因小小的挫折而松散懈怠。
纳乌鲁孜在门前的巨型石块上坐着,吃着早饭,时不时看我。
“你真不放羊了?”
“我还是放吧!”
“好!想开了就行!”
“不过,你还是不能把昨晚的一切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没问题!”
“你还得给我十四只羊!”
“可以是可以,但,得等到我大姐、姐夫回去。”
“没问题!谢谢你!那十四只羊的钱,我会还给你。”
“谢什么谢?!你说谢谢有点别扭。”,他脱下八角帽,挠了挠光头,又戴上。
“幸好有你!”
“我再陪你多住几日?”
“好啊!可不会再宰羊了啊!”
他笑着说:“好,好!”,他依然抿着嘴。
太阳照样升起,我在库克西尼的各个角落徘徊,远眺、近看,有时读书,有时自言自语,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羊的数量增加到四十只,可我不想再放羊了,我想出去走走,去县城,去更远的地方。
我把羊卖给纳乌鲁孜,他并不快乐,我要离开库克西尼,他舍不得我。
“你真走?”
“羊都卖给你了!我还待在这干啥?”
“真是头倔驴!舍不得你!”
“要不咱俩明天一块儿走?”
“我有三百多只羊,我可不会把它们卖掉。”
“你不是要补牙吗?”
“我得等到大姐、姐夫过来,帮我照看羊群,我才能安心离开。”
“你大姐、姐夫什么时候过来?”
“下周日吧!”
“也快了!要不我等你?”
“那再好不过了!”
我在萨尔克亚,纳乌鲁孜放羊的草原上待了一周,萨尔克亚比库克西尼还要大,大几倍。萨尔克亚有好几户人家,纳乌鲁孜可不像我一样孤单。塔力普爷爷一家,也在萨尔克亚。塔力普爷爷是我爷爷的好兄弟,他年轻时是解放军,后来退休了,回到萨尔克亚放羊,他出生在萨尔克亚,算是落叶归根。塔力普爷爷知晓我把羊卖掉了,很疑惑,把我叫到他家里,还特意为我宰了只羊。
“孩子,怎么突然不放羊了?”
“塔力普爷爷,我还年轻,我得出去看看!”
“想法不错!跟你爷爷一样坐不住。”
“塔力普爷爷,给我讲讲我爷爷的一些事迹如何?”
他哈哈大笑,拿起靠着墙壁的塔吉克热瓦普,弹奏起来,奏出牧歌小调,他哼了几声民谣,说道:
“孩子,你爷爷,是位奇人,他有匹马,跟他形影不离,跟了他二十多年。近看,他去过库斯拉普,去过塔什库尔干,去过莎车。远看,去过喀什,去过和田,他为人善良、忠厚。可惜,他命不长,话说好人不长命,他跟他的爱驹一块坠入深谷,我劝他不要走那崖壁上的小路,他偏不听,他就喜欢冒险。”
“那时,我十一岁,父亲痛哭流涕,地上打滚、伏地哀嚎翻滚的场景,如今还在眼前,愿爷爷安息。”
塔力普爷爷的孙女跟我年龄相仿,她在上高中,听说跟米热一个班。塔力普爷爷的泥屋里,门的左上方的墙上,挂着她的照片,她叫帕热。
“帕热在上高中?”
“对对!很快就要高考了!她学习不错。”
“她想考上哪所学校呀?”
“喀什师范,她想当老师。”
在我上小学时,我成绩在我们班名列前茅,帕热、米热成绩都没我的好。但是,我贪玩儿,不愿再上学,父亲也拿我没办法,我辍学了。小时候,家里人总说未来要把帕热娶给我,自从她上了初中后,家里人没再谈起这件事情,我还为此高兴了段时间,以为自己自由了,以为自己天下无敌。如今,看到她美丽、生动的照片,发现,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,我再没资格跟她在一起,我配不上。假如能回到过去,我会扇自己一巴掌,打消辍学的念头。可是,回不去了,向前看吧!我相信我定会幸福,坚信会有好事发生,我只能这样了。
“纳乌鲁孜也跟你一块儿走?”
“对,塔力普爷爷。”
“他为啥走?他也不放羊了?”
“不是,不是,他缺一颗门牙吗不是,他要去县城补。”
“那,挺好,不错。”
我和纳乌鲁孜出发在黎明,不料,下了场小雨,塔力普爷爷拄着拐杖走出他的泥屋,一瘸一拐,说道:
“哎!孩子们!下雨了,你们还走?”
“没事爷爷!这么点小雨奈我们如何?”
“你们走的都是山间小路,一滑倒,坠入的可是万丈深渊,明天再走!回来!”
“爷爷!我们放慢脚步,定不会滑倒!”
塔力普爷爷用拐杖指着我们,很是生气的样子,大骂我们:
“一对混账东西!拿性命当儿戏!给我回来!”
我们犹豫了一下,站一会儿,塔力普爷爷有所消停,我们撒腿就跑,没回头,一直往前狂奔,跑到萨尔克亚南边的小路上,一拐弯,往下走,再拐弯,便没听到塔力普爷爷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