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小路,小的可怜,宽度有一米左右,往下看,是万丈深谷。我们说说笑笑,沉浸在去县城的喜悦当中。
“终于可以去县城了!”
我说:“我们还没到库祖呢。县城离库祖足足有四百公里路。”
“我这牙一补,头发一长出来,我会帅的离谱!米热肯定会喜欢!”,他摸着他的光头。
“得了吧!米热可是要上大学的人!我看没多大希望!”
“她上大学,不就是为了找个好一点的工作,挣更多的钱吗。而我有的是钱,我会让她幸福的。”
“你这眼界就窄了,人家上学,哪里只会是为了挣更多的钱!你跟她就不是一个频道的人。”
“哎!你也爱她?!”,他放慢了脚步。
我心跳加快,脸颊发烫。爱她?我倒真没考虑过。
“咋可能?你逗我呢?”
他说:“你是我兄弟,别跟我抢她!”
“停停!你这崽子!讲到哪去了!我不可能爱她!爱,也是朋友之间的爱!”
我们继续前行,我陷入深思。
我为什么会脸颊发烫?我为什么会心跳加快?难道,我爱她?我回想过去,确实有那么些回事儿。在库克西尼,那些孤单的日子里,我为什么总会想起她?不过,我们不可能在一起,我没资本跟她在一起,除了稍微能看得入眼的相貌外,我一无所有。再说,纳乌鲁孜已经向我坦白他喜欢米热,我不能背叛我兄弟。
我很后悔,后悔问纳乌鲁孜心中所属,要是我提前坦白我爱米热,或许还会有些希望跟她在一起,可是,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
到达阿尔皮里,前方出现一头牦牛,牦牛上坐着一个人,是个小孩儿。牦牛被一位大叔牵着,这位大叔正和另一位小哥聊天。
我们走到他们跟前,那位大叔是萨提克,牦牛上坐着的是他的儿子,与萨提克聊天的那位是买提力。萨提克见到我们,很是惊讶,说道:
“今天可是下雨天耶!你们是怎么走过柯亚的?没寒战?”
柯亚,是指一段崖壁上的小路,路宽不到八十厘米,极危险,下雨天更不用说。
我说:“瞧你说的。走不过那里,怎么对得起我八尺身板?!”
萨提克说:“哟!还吹上了!”
纳乌鲁孜说:“往哪赶呀?”,他捏小孩儿的脸,脱下八角帽,挠了挠头,擦了擦额头处的汗,戴上八角帽。
“库祖!孩子很久没见爷爷奶奶了!带他去看看!”
“挺好,我们同路,一块儿走?”
“没问题!一块儿走!”
买提力,身材矮小,他此行是要去看望他第二任老丈人。他第一任媳妇性子烈,像母老虎,嫌他身材矮小、无能,被他休了。
库祖越来越近。牦牛走的慢,甩在我们后面十几米,萨提克的儿子松松垮垮的坐在上面。
“我们等等你儿子!”
萨提克说:“我们放慢脚步,他会跟上!”
我们一路说说笑笑。
“你不担心你儿子吗?从牦牛背上摔下来,重则坠入深谷。”
“我把他双脚紧紧绑在牦牛背上!摔不下去!我们放慢脚步!放慢脚步!”
“你也够淡定!”
继续前行。
转过一处拐角,往后看,牦牛不见踪影。
“牦牛呢?!”
萨提克说:“会跟上的!”,他表情拧巴,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拐角处,期盼牦牛出现。过片刻,他往回走,我们也跟着。山下溪流,不再清澈,红色并不属于它,它却恰恰是红色。牦牛出现,背上没有人。萨提克的儿子坠入深谷,他才七岁,叫巴图尔。
随后,是萨提克的哭喊声,他沿着血迹往下爬,他是在置自己于死地,我们硬把他拉上来。
“我的儿啊!我错了!我错了!”
萨提克的哭喊声震彻山谷。
我们沿着山路,回到库祖,并没着急回家,歇息片刻,沿着小河流往回走,寻找巴图尔的遗体。
山路近,但危险。沿着小溪走,远,但安全。
在巴图尔入土后的第三天,在我们下山歇息的杏树旁,见到那头牦牛,它的缰绳被紧绑在那棵杏树的树干上,我给它添两捆干草,它狼吞虎咽,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。挺纳闷,所有人视它为罪魁祸首。
回到家,我告诉父亲我要去县城,我要去闯荡。父亲很愤怒,厉声呵斥我:
“商店你不开!羊,你不放!一事无成!还说闯荡?!切!得了吧你!要不我给你做个拐杖,你到桥头当叫花子?!算了!我想,你连叫花子也当不成!”
我一声不吭,父亲有所停息后,我才发话:
“父亲!你就允许我去吧!我保证这次肯定会闯出一片天地!”
“羊卖了?钱呢?!”
我摸了摸胸口,从灰色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叠钱,交到父亲手中。
“我要给你娶妻!你也快二十二了!你一二十二就去领证!”
我很慌张,父亲骂我时也没这么慌张。我连忙问:
“啥?!谁?跟谁?!”
“木拉提的女儿,莱丽!”
“什么?!她!她比我大吧?!而且大好几岁!”
“大怎么了?!谁还能看上你?!”
“她长得不好看!”
父亲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烟盒重重放在桌上,说道:
“你就知足吧!有姑娘愿意嫁给你!”
我不可能跟她结婚,她性子比买提力的第一任妻子还要烈,撇开这一点,我并不爱她,我对她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,我要跟她过一辈子?不可能!
“父亲!我不可能娶她!我不去县城了!我继续放羊吧!
“不行!你必须得娶她!”
“不!”
“好!我不认你这个儿子了!你爱咋样就咋样!”
夜里,我左翻右翻睡不着。想到小时候,父亲阻止我辍学时,也是今天这般愤怒,辍学我没得到好处。兴许,这件事情,父亲也是对的,也许真的没人看上我,我就是个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