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纳乌鲁孜到我家,催我尽快准备,出发去县城。挺稀奇,他八角帽上的污渍消失不见,脸色明亮了许多,脚穿解放鞋,鞋子新的发亮,身上白衬衫、黑色西装裤。幸好父亲不在家,不然,动手打他也不好说。他见我还是牧羊人的模样,调侃我,说道:
“你没件好一点儿的衣裳!就这样去县城?!”
“我不去县城了!”
“啥?!为啥?!”
“我要结婚了!”
“开什么玩笑!跟谁呀?!”,他先是惊讶,后是露出好奇的神色,接着坏笑。
“父亲定好的亲!莱丽!”
他捧腹大笑,也顾不上抿嘴。
“你别幸灾乐祸!我也没办法!”
他停止大笑,说道:
“逃呀!你父亲管得着你吗?!”
“不能再违背他的意愿!他也是为我好!”
一阵微风吹过。
他用手掸了掸鞋上的尘土,说道:
“你就是想结婚!行!我走了!”
“你真走!你……走吧!”
“你也快成亲了!我也得抓紧!”
“等你好消息!愿你和……愿你和米热幸福!”
“好!肯定!借你吉言!”
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赶,与我父亲擦肩而过。
我靠着门框,无精打采,有一只鹰盘旋在屋子上空,它是自由的。
一天晃晃而过。
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,母亲做的拌面,是我最喜欢吃的,心里感到一丝丝暖意。吃饭间隙,我望向父亲,父亲从胸口处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用窗台上的蜡烛点燃,他脸上没有笑容,我也是,我们一言不发。
吃完饭,过片刻,我拿起《三国演义》,起身,准备回到我的房间,父亲叫住了我,说道:
“儿啊!你也长大了!不能什么事儿都靠我!姑娘都需要我帮你找!你需要反思,你要做个男人。”
挺纳闷,我倒想自己找。
“好!父亲!我注意!我反思!”
我摔门而出,回到房间,我无心读书,躺在榻上,墙角处的钓鱼竿引人注目。我拿起鱼竿,不停地摸索,我想,重回河边,不是不可以。
第二天,河边上出现一个大个子,没有功名、没有立业的废物,他想他的一生会一直这样,碌碌无为。
我的钓友们特别喜欢我,我别的不行,钓鱼技术相当高超,他们平均年龄不到十岁,他们管我叫大哥。他们总巴结我,希望我能给他们几条鱼,要是以前,我一条也不会给他们,而如今……
吃完午饭,我到木桥头,木桥头有几张椅子、一张桌,我们喜欢在那里打牌,一打就是一下午,吃完晚饭,又以消食为借口,溜到桥头继续打,我们总有人会带油灯过来,打到半夜,打通宵,回到家就离不开父亲的拳打脚踢。
日子,一天天过,我也习惯这样的生活。
二十二岁生日渐渐逼近,我将会与不爱的人领证,我将会与不爱的人过一生。
想想都后怕。
纳乌鲁孜来消息,他已经补好牙齿,还烫了头卷发,吃到了冰淇淋,喝到了可乐,可乐是一种饮料,还带着气,我第一次听说。他下一个目标,是跟米热见面。从信中口吻,他还没有跟米热告白,不过,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。
二十二,我得去县城,领证,只能去县民政局。
绿色解放牌汽车,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乘它去县城,我如愿以偿。莱丽紧紧握着我的手,我用尽力气,想脱开她的手,我无能为力,她力大如牛。我们并排坐在车后座,目视着前方。司机师傅抿着嘴笑,与纳乌鲁孜几分相似。到了午饭时刻,车停在了一处饭馆旁,我们下车,莱丽还是不放手,我忍不住发话:
“那个……莱丽,我手都出汗了,你放放手?”
她赶忙减少力度,松开我的手。
“哦……不好意思!”
她扑哧一笑。
突然感觉她还挺好看,颧骨轻突,眉骨微突,热血女汉子模样,不一样的美。
“你想要吃什么?”
她说:“拌面吧!”
我们吃了拌面,她坐在我对面,嘴唇绯红,肤色雪白,我偷瞥她几眼,说道:
“我们几年前见过一次!你还记得吗?”
我们已有八年没见过面。
“迪力哥婚礼上!我就那一次来过库祖!”
果然女大十八变,她变得这么美。
“你几岁了?”
她羞红了脸,说道:
“二十七岁!”
“可以可以!女大三抱金砖!你比我大五岁!可以抱更多的金砖了!
她哈哈大笑。
“八年前你打过我,记得吗?”
她又羞红了脸,说道:
“小时候不懂事!不好意思!”
“没事!没事!”
她在吃饭,我陷入沉思。
有些事情,与我们预想的完全相反,会出乎我们意料。请对生活充满希望,相信定会有好事发生。
吃完饭,我从饭店旁边的杂货铺里,买了瓶饮料,给她拧开盖,她满脸笑容。
幸好听从父亲,我算是做对了件事情,看着她的笑容,压抑尽散,我们会幸福的。
我们重新回到车上,满心欢喜,与饭前截然不同,司机师傅抿着嘴笑,从车内后视镜看我们,说道:
“咋?饭好吃?还是饮料好喝?这么开心?!”
我说:“对对!饭好吃!”
我哈哈大笑。
“你们去领证?!”
“对对!”
“勒提叔是你亲戚?”
我爷爷叫勒提。
“他是我爷爷!您认识?!”
司机师傅露出惊讶的表情,说道:
“真的?!”
“真的。”
他用力一拍方向盘,说道:
“他救过我父亲的命!”
我很惊讶。
司机师傅转头看我,又看向前方,说道:
“你跟他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!”
我们一路寒暄,到达县城,在一处旅馆落脚。
透过窗户,向屋外看,一辆辆车飞驰而过,一排排商铺,透亮的水泥路,搂腰并肩行的情侣。